“嗯,看见也好。他来跟我说,他们想在自流井传教、办学,要把这里变成一座新式学堂。到时候有洋教士从西洋各国过来,给咱们这里的孩子传授西学。”
他朝远处另一片土地望去,又继续说道:“我答应他了,这片地,一直到那边山底下,都给他们。一定要建个远近最大的、最新的学堂。”
父亲脸上露出骄傲之情,他环视四周,兴奋地说道:“咱们李家在自流井还算不得一等的大家,可这学堂一定是一等的。王三畏堂只是在自己家的祠堂里办了个不新不旧的书院。咱们这事,他们都不敢想。”
“然儿,你已经长大,该读书了。建学校、招募老师要花些时间,所以我请他们先派一位洋先生过来,就只教你一个人。”
“你要发奋,”他简短地命令道,“将来光大门庭,离不了洋人的学问。”
大概一个月后,白牧师便来到了我家。只头一面,众人就觉出他气度不凡,与旁的传教士相比也是大不相同。他那时三十多岁的年纪,长着一头柔软的金发,胡子刮得干干净净,不像此前那位加拿大牧师留着胡须。
白牧师穿了一身米色西装,戴着白色的帽子,西式的裁剪更衬出他硬朗的体格。进了正堂,在那暗色的梁柱间,他的浅色衣着瞬间便吸引了众人的眼光。
白牧师没有与父亲作揖施礼,却是笑着伸出手去。父亲迟疑片刻,脸上并没露出不悦。他们彼此寒暄时,我就在隔间候着。宾主落座,茶也上了,父亲让老管家带我出来,拜见白牧师。
“白牧师来咱们自流井,帮着咱们建学校,”父亲缓缓地说道,“他也答应收你做学生。来见过先生吧。”
听了父亲的吩咐,我记着演习好的礼节,准备跪下给白牧师叩头。但就在我的双膝微微弯下之时,白牧师从椅子上弹起,跨过一步,双手紧紧握住我的胳膊。
父亲和我都是一惊,既是因为礼仪上的唐突,却也叹他身手敏捷。他笑着说道:“李先生,现在是新时代。还是让我们按照新的礼节行事吧?”
此事虽是大出所料,但父亲还是点头同意了。
“让我们来握手,好不好?”牧师弯下腰,笑着对我说,“我姓白,叫白乐仁。‘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’的乐,‘克己复礼仁也’的仁。”
他见我不太明白,把手又向前伸了伸,并用眼睛示意我也这么做。他的双眸虽是锐利的蓝色,可此时却变得和蔼、温柔,透出对我的真心喜爱。我犹豫着也朝他伸出手。他抓住我的手,笑道:“孩子,你要握得再紧一些!”
我们就这样见了面。如父亲所说,教会派白牧师前来筹建学校。他业已说服成都的布道总部,要盖一座能够持续百年的建筑。而这段时间,他将住在我家,设计校园,指挥施工,再就是用所余时间向我传授新学。
白牧师当晚告辞,说是需要半个月筹措器具,募集工人,到时再来勘察地形。临走之时,他把我叫到一边,弯下腰来,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嘱咐道:
“想想你想学什么吧,等我回来的时候告诉我。”
接下来一连几天,我都在思忖这个问题,坐在园子里的竹林边,望着天,琢磨他话中的深意。父亲听老管家报上我冥思苦想的状况,倒也颇觉有趣。
在父亲心里,学问是有定式的,原先的中国学问是如此,而现今的西学也应该如此。所以他只是觉得有趣,却并不觉着这问题会有何难,无外乎是要学着些能光耀门庭、兴旺产业的学问。当然,父亲毕竟也是知书达理的,胸中也还记着圣人的教化,便又说,还有国家和天下。
当他把这些微言大义讲给我听时,我虽还是迷惑,仍然听话地熟记于心。我并不怀疑父亲的回答,但却觉出白牧师问我的问题怕不止这么简单。他那双真诚的蓝眸后面还有颇多深意。
白牧师如约返回,还带来了十几车行李和一干人等。父亲去了井上,老管家便帮忙安顿。车上卸下许多奇形怪状的设备和箱笼,不知是什么功用。
我出来迎接白牧师,心里想起上次见面的情形,就先伸出手来递过去。
“你好啊,小朋友!”他热情洋溢地问候道,同时也握住我的手,“看来今天你在家做主是不是?你愿意陪我到工地去看看吗?”
他没有问起我害怕作答的事情,让我如释重负,便乖乖地点头同意。
“好极了!”他吩咐带来的手下在半小时内准备好设备,随后就去现场勘察。
我这边一答应,那边却是急坏了管家。他把我拉到一旁,小声地劝我留在家里,说是秋凉时最容易害病。他又搬出父亲,说父亲肯定不会同意我就这么出门。
其实,我也未必真想跟牧师一起去,心里还是担心他终归会想起之前提的问题。可是管家的恳求反而让我好奇他究竟在担心什么,或许也是有恃无恐,耍起孩子脾气。
我摆出一副大人模样,提高声调,宣布道:“爹让我跟着白牧师,我就得听他的。天气凉,就多穿衣服吧。”
管家看我这幅模样,必定又好气又好笑,只得一面派人给井上的父亲报信,一面不情愿地做着与我同往的安排。
我随白牧师一行出发,和他并肩坐在滑竿上,沿着竹林间窄窄的泥路一颠一颠地前行。我那时个子还小,坐在滑竿上,视角比平时高了不少,顿觉眼界开朗,兴奋异常。
经过池塘,路过书院的旧址,我装作博学,把父亲讲过的故事再转述给白牧师。他似是对书院的旧址颇感兴趣,特意让滑竿停下,掏出一个本子,用笔在淡褐色的纸上勾勒出石柱和房屋。我在他身旁看得出神,却没注意到他已经画完。
“想学吗?”白牧师蓝色的眸子注视着我,笑着问道。
或许是突然察觉被他审视,也或许因为自己一直因为学什么的问题而心焦,这一问虽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,却不知如何答起。白牧师想必看出了我的窘迫,便也不再追问。滑竿离地,我们朝着不太远处的小山进发。
到得山脚下,白牧师轻盈地跳下滑竿。
“这山叫什么名字?”他一边问着,一边把我也抱了下来。
管家答道:“叫官印山。”
“倒是有趣!”白牧师玩味着这名字,“用你们中国人的话说,很吉利,是不是?我猜孩子们的父母都会觉得这是个好地方。不过不知道主怎么看。我们上去看看,好不好?”
还没等管家吭声,白牧师已开始整装。他本就有备而来,皮鞋、长袜,七分长的裤子,裤脚掖进袜子。他看着我穿的长衫和夹袍,摇摇头道:“这衣服可不行。”
白牧师找随从要来绳子,帮我把夹袍系在腰间,长衫的下摆也掖进那条临时的腰带里。
山其实不高也不陡,只是没得什么路。秋季多雨,满地都是泥巴,只有生草的地方不那么湿滑。有几处烂泥混着水漫开来,无处下脚,他索性把我抱过去。
到得山顶,管家已经浑身是泥,弯下腰来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可白牧师虽是斯文饱学之士,却像运动员一般体魄强壮,身形矫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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